以一个人的教材继续对抗语文 作家叶开访谈录 叶开访谈

     
     以一个人的教材继续对抗语文  作家叶开访谈录


     编者按:什么才是一套好的语文书?在沪上作家、《收获》杂志副编审叶开看来,好的语文篇章应该强调文学性、丰富性、复杂性和趣味性,应该时时处处散发一种人道主义气息,文字也应该是有表现力和想象力的,而不是如同现行的语文教材,更看重政治教化,也脱离可中国当代文化创作的现实。有感于这种现状,叶开花了三年时间编纂出《这才是中国最好的语文书》,旨在以这套精选国内外文学名篇的“个人教材”,向青少年推荐真正值得一读的语文篇章。
叶开一直致力于语文教育改革,曾因出版作品《对抗语文》,将公众对语文教育长期积累的负面印象激发出来,引发大众热议。
☞  是什么样的契机让您想要编纂这样一本书“语文书”?
叶开:我编这套书有一定偶然性。五年前,因为听了一堂小学生三年级的语文公开课,我开始分析小学生语文教材,写了很多文章,在杂志发表之后,贴到网络上传播,全国各种媒体广泛采访报道,引起了社会上不小的反响,后来这些文章结集名为《对抗语文》出版,一年之内加印了五版。有些资深语文老师说“语文是一门科学,你一个外行懂什么?有本事你也编一套语文教材。”我作为“外行”,“初生牛犊不怕虎”,回答记者采访时说,其实我一个人就能编教材!这算是被“激将法”逼上梁山的。
     我仔细、深入地分析了语文教材之后,认为这些教材课文大部分很差,完全脱离了中国当代文学创作的现实,极大地误导了中国学生,让他们误以为中国当代文学创作不值一提。
2012年夏天,有一次在单位里吃午饭,程永新和甫跃辉二位建议我自己编写一套“一个人的教材”,在他们的“撺掇”之下,我决定自己编一套“语文书”。刚把这个“雄心壮志”贴在微博上不到十分钟,凤凰联动出版公司的张小波董事长就说,我们出!并且很快派来了两位总编签合同。“互联网思维”,速度,就是快!
但我实际开始编写时,就发现面临了广阔浩瀚的材料,第一部首先需要挑选出来,认真阅读,然后定下编写思想和体例,据此再进行具体的分析和编写。这都是我自己一个人在做,所以很慢。第一部分四册,首先选择当代的文学作品。如果读者买账,鼓励我继续,我就再编写现代文学、古代文学、外国文学的各分册。

☞ 书名为什么要叫《这才是中国最好的语文书》?相比较其他语文书,本书有什么优势?

叶开:这套书原来叫“一个人的教材”,书稿送到出版社后,根据编辑的意见,改成现在的名字。更加醒目,也更加有针对性。
这套书总共有四册,已经出版的“当代小说分册”和“综合阅读分册”。有感于现行语文教材脱离当代文学创作的现状,针对性地选编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当代文学的优秀作品,给学生带来最直接的阅读体验,从这些优秀作品中,可以感受汉语的美和魅力。优秀作品如营养丰富的美食,能直达你的胃口,通彻你的身心。语言文字必须放在文学作品中,才能体现出它的鲜活、生动、丰富、有趣,才具有真挚的生命力,像鱼要回到水里才能自由地遨游。反之,枯燥、古板、无趣的课文,会让学生产生厌倦,并败坏他们的胃口。
这套书的体例比较特别,不按现行语文教材的编写方式,而只是一种进阶阅读与写作的指导,书中有非常详细的点评,分析和延伸阅读材料指导,认真的读者读了其中一篇之后,会对相关的作家、作品,有个比较完整的认识。

☞  您挑选书中文章的标准是什么?为什么挑选这些文章?相对于教科书中的文章来说,您认为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叶开:巴金先生在《随想录》文章里多次谈到“人道主义”、提倡“人的教育”,钱谷融教授说“文学是人学”,这都是强调,作为人类文化中的核心组成部分,文学的核心价值是“人道主义”。我选的这些文学作品,都闪耀着“人道主义”的光辉,关心、同情着普通人的生活,贴近广大读者的灵魂,呈现“真、善、美”的丰富内涵。
这套语文书跟现行语文教科书的最大不同,是强调入选作品的文学性、丰富性、复杂性、趣味性,强调作品中无处不在地散发着人道主义的气息,语言文字的高超表现力和丰富的想象力。现行语文教材在选文时,则更多强调“道德教化”、“政治性”,过于类同政治教科书。

☞ 您认为这本书的内容更适合哪个年龄层的读者?初中?高中?为什么?
叶开:中国幅员广大,各地教育程度不尽相同。我想“综合分册”主要适合小学高年级学生和初中生,“当代小说分册”适合初中高年级和高中生。

☞  您在每篇文章后的点评“旁征博引,引经据典”延伸性很强,但却缺少了语文技巧的讲授,您认为提高语文成绩是语文环境更重要还是技巧更重要?
叶开:这个问题切中当下语文教学的核心弊端。语文的所谓技巧是第二性,真正要写出好作品,需要深挖自己的内心,结合自己的真切体验,再以广泛阅读古今中外的优秀文学作品为基础。一名学生如果有足够丰富的阅读经验,他们就会在这些作品中学到最用的“技巧”——“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我的点评“旁征博引”是想给读者提供更丰富的阅读空间和不同的思考角度,启发读者培养独立学习和思考能力。无论哪一本“语文书”,容量都是有限的,作为一种“阅读导读手册”,书里的延伸性、引导性知识,更加重要。

☞ 本书集结海内外众多名家作品,但独缺“教科书”中常客鲁迅身影,您处理是有意为之吗?您怎么看待鲁迅在教课书中的“神坛”地位?
叶开:因特殊历史时期以及现行语文教材的广泛而深远的影响,鲁迅先生的作品在中国大陆的传播面极广,只要是上过学的,没有不知道鲁迅,没有不阅读过鲁迅的,在中国十三亿人中可能有十二亿都自认为是鲁迅专家。而鲁迅先生的最优秀作品基本都被挖掘一空了,没有什么遗漏的“新鲜货色”,我觉得把篇幅留给其他的优秀作家,选择他们尚未被充分认识的杰出作品,可能更有意义。鲁迅之外,杰出的现当代作家还有很多,需要读者去更多地学习,更多地了解。

☞  您对于课改后将语文分值由150分提高至180分有什么看法?面临高考语文课改,您有什么建议给同学们吗?
叶开:语文考试的分值改变并无意义。对每一名考生来说,无论是150还是180,你和其他考生的分数比例值都是相同的——原有分值上高分,新分值也是高分,反之亦然。考生做到“手里有粮”,才能“心中不慌”。
我作为一名“考试界前辈”,高考、硕士究生考、博士生考,专业课和写作课都是第一名,最优成绩过关,因此深知在语文这门科目里,广泛阅读、开启心智,触类旁通,对考试成绩实在至关重要。考生阅读优秀作品多,并学会理解和运用,则无论答标准题还是写作文,都会“胜似闲庭信步”,拿高分更是“居高临下,势如破竹”。语文考试成绩扎实的学生,阅读都相对其他同学丰富。现在各重点大学实行“自主招生”,更强调学生的临场发挥。很多大学教授在主持考生面试后,都谈到考生的同样问题:阅读量少,表达能力差,面试成绩也就拉下来了。“表达能力和写作能力决定一个人的未来和发展”,起码在面试中,就体现出来了。

☞  作为一名作者同时又是父亲,您对女儿的教育有什么“独家秘诀”?您平时会为女儿挑选什么样的书来阅读?为什么这样选择?
叶开:教育没有独家“秘诀”,无论是家庭还是在学校,“爱”都是基本核心。“爱的教育”是最高准则。我花了很多时间陪孩子玩,一起游戏,一起聊天,一起讨论问题,在生活中与孩子一起成长——近十年来,我在陪她读书时自己也在“成长”,读了很多之前没有读的儿童作品、幻想作品,在大量阅读之下,我精心挑选了一些适合孩子阅读的书,做成了一份详细推荐书目,附加在之前出版的《对抗语文》里,曾被有心家长录出,在网上广泛转发。过了这么多年,我又读了更多的新书,最新修订版应该已经附加在“综合阅读分册”后面了。
我曾与语文教师、家长、学生做过广泛的交流。我认为,合理地认识小孩子的不同成长时期,以不同的细心、耐心来对待孩子,对孩子的成长很重要,比一门心思地用考试成绩来衡量孩子,重要得多。
根据现代教育心理学的观点,小孩子在十二岁之前都处在一个“幻想期”里,他们会把幻想中的人物认同是真实存在的,因此在小学阶段,我更多地推荐幻想类作品,动物小说等;进入初中之后,学生开始需要训练逻辑、思辨、归纳、总结,因此我特意推荐一些历史、哲学类的书,针对性地分开阅读。

☞  您在本书中提到过“在测验和考试中,用标准答案来限制学生的想象力是在抹杀他们的阅读兴趣。”您认为怎样才能为学生营造一个“健康”的阅读环境?
叶开:现在很多有思想、有探索精神的语文教师都在提倡启发性教学、讨论式教学,我认为这些都不是什么新潮,而只是向本源回归,在中学阶段,“教学”需要向“讨论”和“研究”转变。语文是一门相对特殊的课程,不是大量做练习就一定能拿高分,在现行的考试模式下,很多语文教师自己也没有考高分的把握。
反思现行语文考试模式,我曾提出一个“测不准”的看法,后来在探讨中,复旦大学附属中学特级语文教师黄玉峰先生加上了一个“测不到”的高见。概言之,现行语文考试标准答案模式,既“测不准”学生的真实水平,也“测不到”学生的真实水平。有破才有立,现行语文课程中,语文教师在具体的授课中,应该有勇气起码是局部地打破语文教材的框框,少布置作业,少布置无趣作文,给学生留出相对多的时间来阅读好作品。
黄玉峰先生做了卓有成效的实验:他说每个学期,他都用一两个月时间快速地“过掉”语文教材,挑些他认为好的、值得读的课文与学生分享,之后,腾出大量时间来与学生读古代经典,现代经典。这种尝试,不仅对培养学生的心智取得了很好的效果,高考成绩也很出色。
☞  写作一直是学生的“老大难”问题,您在书中设置的思考环节更是想多角度的激发学生们的写作热情,那在您看来如何能够提升学生的写作能力?
叶开:写作没有捷径可走,只有多阅读,多进行有效的写作训练,才能提高。写作文不等于写作,通常来说,写作文是一种令学生不愉快的记忆。因为这些作文题目,很多都是应付性的,很多都是“假大空”,学生没有兴趣,教师也是应付。前不久在《语文学习》读到北京高考语文阅卷组副组长漆永祥教授答记者问,他提出今后高考要多些“记叙文”,我觉得是一种不错想法。但中小学的“记叙文”概念太窄小,有极大的误导性。我认为还是要恢复大“散文”概念,也要重视“小说”类虚构作品的阅读和仿写。很多教育先进的国家都极重视学生的写作能力培养,但更有针对性,也更有可行性。中小学生要阅读更多的虚构作品,也要常识写虚构作品,开发想象潜力,学会用准确的语言来表达。学生要找到有兴趣的内容,哪怕是写有真情实感的“读后感”,也有极高的写作训练价值。

☞  您在书中收录的《大风》(莫言)与2013年中考阅读文章不谋而合,您能谈谈当时为何会对这部作品情有独钟吗?
叶开:我算得上是国内最熟悉莫言作品的读者了。我还写了《莫言评传》、《莫言的文学共和国》两本厚书,在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很久之前就写了。莫言很多散文和短篇小说都可以选入语文教材里,谈不上对《大风》“情有独钟”。
2012年8月,莫言来参加上海书展,我们一起吃饭时聊起我打算编一套“语文书”,莫言说他非常赞赏,也大力支持,并说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他也参加了对语文的“批判”,写了一篇文章叫做《虚伪的教育》。十多年过去了,语文课改教改三次,越改越糟,究其原因,是“换汤不换药”,“新瓶装旧酒”。我编“语文书”,就是打算另起炉灶,不循现行语文教材的体例,不用他们选文的标准,来个“新瓶装新酒”。
我说打算选《大风》,莫言痛快答应并且当场签了作品授权书。他还说,因为这篇小说是1985年写的,他回北京之后,做一些修改再发来给我。一个多星期后,他就认真地从头到尾修改好发给我了。其中的过程,我在“综合阅读分册”里谈了。

☞  这两册书中哪部作品给您留下的印象最深?请您谈谈您是怎样与它结缘的。
叶开:这两册“语文书”里的每一篇作品,都是我在大量的作品中优中选优挑出来的,而且反复阅读,仔细分析,花的时间很多,对每一部都很有感情,印象都很深,毫不谦虚地说,每一部我都可以做到“如数家珍”。你一定想不到,科幻小说大家郑文光先生的科幻小说《太平洋人》没有电子版,三万多字,是我对着书一字一词地在电脑上打出来的。这也算是一种缘分了吧。

☞  您认为像韩寒、郭敬明这样的新生代作家,他们的作品中有没有值得学生读者借鉴的地方?
叶开:上世纪八十年代出生的作家中,已经有很多人创作出了优秀作品,自然也是值得中小学生阅读的。但韩寒和郭敬明的作品我一篇都没有读过,没法具体评价。我挑选作品还是以文学价值为标准,而不受作者的坊间名气左右。


这本书中收录了两篇莫言的作品,分别是《三十年前的一次长跑比赛》和《大风》,您能谈谈为何您对莫言的作品情有独钟?
叶开:我在《收获》杂志做编辑,是莫言的编辑,编发过他大量的作品,算得上是老朋友。他的作品,我读得比一般的研究者都要精细得多,因此感受也更深。莫言的语言有爆发力,故事生动自然深刻,可读性也很强。在他同辈作家中,莫言作品比较合适中学生阅读。

☞  您曾经提起“小学语文教材比三聚氰胺奶粉还要危害深远”,那您认为现在的教材内容是否能满足孩子的阅读需要?
叶开:现在的语文教材显然是远远不能满足孩子的阅读需要,不然我就不必费这么大的工夫来编写“语文书”了。

☞  随着微博、微信的出现,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轻阅读”(例如微博的144个字或微信上的段子),请您结合当下语文的大环境谈谈这种网络流行的文章对青年人的影响。
叶开:我个人也是微信和微博控,不过尚未“病入膏肓”。但我更多地把这种“轻阅读”当做一种信息获取手段,而不能成为人生中的核心价值构成。“轻阅读”除了能及时获取信息之外,还有极大的娱乐消闲功能。但娱乐消闲是如同一阵太阳雨般轻淡的事物,转瞬即逝,难有深刻丰富的留存价值,如果把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放在这上面,则如同把一座房屋建筑在流沙上,根基是不稳的。
一个“有志青年”想形成自己的完整认知能力,还是要对自己感兴趣的专业领域进行深入的学习和研究,逐步成长为一个相对自足和圆满的人。

☞  听说您编写了这样一套语文教材,有人说“教材是很严肃的,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写的”,您也并非“专业人士”,对于这样的说法,您怎样看?
叶开:可以不客气地说,我比一般的语文教材编写人员要专业得多,更职业得多。现在的小学和中学语文教材,编写上既不专业、也不敬业,有各种低级错误。相关问题,我写了很多文章探讨了。有反思精神的语文教师和家长,也都纷纷给语文教科书“挑错”,相关的报道很多了。这种画地为牢、目光狭窄的观点,就不展开谈了

☞  您的这套书,对于当下的语文教育,您认为会产生怎样的一系列效果呢?您觉得自己编写语文书的行为,算得上对语文教育的“打击”吗?
叶开:我一个人的力量很有限,影响力也不大。我编这套“语文书”的最大目标不是“打击”现行语文教育模式,而是给有心的家长和有反思精神的语文教师提供一种新的选择,一个不同的视角。我希望自己的努力,能够起一个正面的推动作用,让语文教育界产生认同感,大家一起努力,正能量地推动我国语文教育、以及以语文为根基的中国文化教育向良善方向发展。

☞  您在书中始终强调的是大量阅读经典作品,那么在您看来,什么样的作品才称得上“经典”?然而如今的学生课业繁重,如何做才能保证他们的“大量阅读”呢?叶开:“经典”不是什么人能分封或者自封的,而是经过一段时间的流传而沉淀下来的。狭义的经典,《老子》、《庄子》、《论语》等都是,广泛一点,我们可以把现当代文学中优秀的作品都当做经典来读。
而到了高中阶段,不仅要读文学经典,还要阅读历史、政治、哲学方面的经典,才能在博览群书上,做到“触类旁通”,圆融心智,提升自我。保证大量阅读的时间,语文教师要少布置一些作业,尤其是“测不准”的阅读理解题,而如果作文题无趣,也可以少布置,干脆不布置,给孩子留出时间来阅读。以我的经验,更不应该带着孩子东奔西跑参加这个那个的课外补习班。

☞  看过您的这套书,是否可以说它像镜子一样反射出国内教育制度的问题所在?与国外人性化的教育相比,您认为能够从哪些方面给教育从业者或者家长一些建议?
叶开:我还不敢说这套书就是一面镜子,但应该是一种有益的尝试。个人力量有限,希望更多的专家、学者都加入到编写“语文书”的行列里来,从而可以丰富中小学生的阅读和学习,不能让我们的孩子在中小学“学习的黄金时代”只能读到现行语文教材里那些课文(很多还是极其糟糕的);而要让他们尽早、尽快地知道,在教材之外,还有别有洞天;在课文之外,还有更多杰出的作品。
人性化的根本是爱、平等、公正,相互尊重。我们阅读优秀的作品,从中感受到的也是这种无处不在的“人性”。相对来说,中国的孩子缺少空间和时间,缺少探索的勇气,更没有多少培养独立思考能力的机会。这方面值得教育界、以及我们家长深入思考。我觉得,学校里的教师在不由自主地给孩子做加法,我们家长就应该相应地做减法,把压在孩子身上的“稻草”,帮他们轻轻地卸下来。
转自
《外滩画报·外滩教育》